香港新浪網MySinaBlog 精選話題工具
« 上一篇 | 下一篇 »
hi | 18th Aug 2009 | 一般 | (12 Reads)
    在美妝屆混過的人都知道有個法國頂級彩妝品牌叫make up forever,中國人叫它“美卡芬艾”,秉承了一貫的音譯傳統,又“美”又“芬”的,女氣得很;又“卡”又“艾”的,洋氣得很。可是,我更喜歡它的另一個中文名字——“浮生若夢”。

    這四個字,喧鬧得很,又靜謐得很。每次看到,都覺得時光倒流到六七十年前的某個時候,懶懶的下午,樓下有無線電裡的歌聲,小販的叫賣,電車的鈴聲,樓上有個女人,纖細的腰肢,豐盈的大波浪,對著鏡子描眉畫眼的。門外傳來老母的催促,她口中應著“來了來了莫催莫催”,手上仍不肯放下那支金管口紅,一遍又一遍地往唇上抹,一遍又一遍地,忽然間就世上千年了。

     記得好多年前,當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的時候,表姐就已經擁有一個很精緻的梳妝台,每次去她家玩,我都忍不住一樣樣地拿起來端詳詢問,雖然她解釋了功效說明的步驟,我還是沒能明白,但是單單看著那造型各異的瓶子,心裡就已經生出無限的羨慕與喜悅。

     相反,媽媽是從來都不護膚更加不化妝的,至少自我有記憶以來,就沒有見到她在鏡子前完成一個完整的妝容,而別人送她的香水口紅,她都一概扔給我。她總說,那些化學物質抹在臉上,非但無效,反而會傷害皮膚。可是後來,我看到了她年輕時候的照片,吹高了劉海,燙捲了髮尾,臉上的色彩雖不濃重,但也明顯能看出來經過了細緻的修飾和妝點。我心中竟充滿了細小的音樂,細小的感動,她是多麼多麼多麼地愛惜自己,二十年前的媽媽,究竟還是個姑娘,也許覺得誤了青春美貌會對不住自己,也許僅僅出於心底某種不可言喻的歡樂,她展現著一個女人的千嬌百媚,管它今後蹉跎不蹉跎。

      “媽,你當年好美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撇過來看了看,眼神頓了頓,收回去,說:“都是當年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  現在的我到了媽媽當年的年紀,出於貪得無厭的本性,隔三差五地,總是要將些瓶瓶罐罐收入囊中,永遠不知疲倦。媽媽會忿忿地說,真是個小妖精。可是當我全副武裝準備出門時,她總是忍不住多看我兩眼,她也許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月夜,二十年前的門市,二十年前的自己,那個生出了小妖精的妖精。

     想回表姐現在,隻身在上海打拼,每每與她聯繫,總感到對面傳來的不勝重負的孤獨。以為她還為美貌而癡狂,便和她討論起那些瓶瓶罐罐,她卻說,你姐姐我老了,對那些東西都失去興趣了。好多年前,她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樣子,我躺在床上,看著她坐在妝台前盡施粉黛,那精細的程度,不亞於創作一幅美妙的工筆劃。耳邊有風扇吹動的聲音,仲夏的上午,有綠影在窗前搖曳,明晃晃昏暗暗的,那少女的背影凝成一朵淡紫色的水印,悠悠然的,令我晃神。可是現在,她啞啞地說,你姐姐我老了,對那些東西都失去興趣了。砰的一聲,那泡泡就煙消雲散了,只剩下滿屋子的香氣。其實沒有老,其實是無緣無故地蹉跎了,其實你還是愛它們,只不過似乎有點有心無力了。

     “女為悅己者容”麼?殊不知,最能愉悅女人的恰恰是女人自己。這樣的珍重,堪比二戰時期遭遇絲襪恐慌而用眉筆在腿上畫出絲襪條紋的女人,她們不想要和平,不想要男人,只想要一雙尼龍絲襪。愚蠢麼?荒謬麼?我卻覺得她們優雅到了骨子裡。自古就說女子當秀外慧中,卻重了慧中,輕了秀外,前者成了品德,後者淪為惡習。如果我們有能力讓這一身皮囊不僅僅是皮囊,又有什麼值得責備的呢?這樣的堅持,這樣的決心,於自己,是莫大的安慰。